那颗痣是赤红色的,点缀在左眼的旁侧,表面光洁,微微凸起,让她上扬的眼尾看起来类似狐狸。但她不喜欢这双眼睛,单薄,狭长,她喜欢那种圆鼓鼓的眼睛,噙了一汪井水似的,透透亮。

清早起来的时候,她发现那颗痣转移到了鼻尖,仔细一看,是颗痘。眼神腾挪,才发现全脸都是这种痘痘,像川渝一带连绵却不算挺拔的山丘。隐约有些痒,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抓,忍住了。在手机上预定了医院的皮肤科,八点零四分到八点十二分,每个患者拥有八分钟的就诊时间。

收拾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七点三十分,她步子加急,连走带跑,还是觉得赶不上公车。刚好校门口停着辆等候生意的摩托,她招呼骑车的女人过来,从学校西门到医院,三十块钱。

没心思还价,就坐了上去,嘱咐那人骑快一点。中年女人的下半脸用褪了色的格布口罩遮住,在后视镜里跟她对视,半晌,仿佛缓过神来,点点头。

这是西南地区的小城,阳光剧烈,雨点一般兜头泼下来,两旁是快速倒退的风景,她闭上眼睛,竭力克制住去抠抓痘子的yù_wàng。手指很脏,创面容易感染,而她绝对不能够被感染。

女人开始讲话,用浓重的乡音。“你是哪里人?”她问。

“重庆。”

“在学校念书?”

“嗯,大三了。”

不管是摩托,出租车还是别的,司机们对旅客都很感兴趣,她喜欢用胡诌的信息来搪塞他们,反正这场对话终究只是一个流程,就像一场仓促xìng_ài,她向来擅长提起裤子就跑。但这一次,她说了实话,也许因为阳光太好,也许是痘痘的泛滥让她分了心。

“左眼角那颗朱砂痣很漂亮。”女人说。

她没吭声,觉得这场对话的走势莫名其妙。不知道为什么,中年女人给她的感觉有些熟悉,几乎接近亲切,但印象中她先前从未见过这张脸。

到了医院,车停下来,她掏出手机扫码付钱。

“去看皮肤科吗?”女人问。

“嗯。”她没由来地有些负气,接着背过身朝医院走去。

21号,显示器提示她的名字。走进诊室,医生看了看她的脸,说,很小的事情,应该是脂溢性皮炎,给她开了夫地西酸和止痒酊。

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,她惊讶地发现女人还等在原地。

“我猜皮肤科问诊应该花不了多长时间,果然”,她把住车头,“上来吧,三十块,在这个时间点你也没办法打到出租车。”

回程的路上,车速开得好慢。快到中午,空气中的温度升起来,车流逐渐变得稠密。

“你喜欢吗?”中年女人没头没脑问了一句。

“就,还好,怎么了?”她反问。

“的牙齿很尖,是夜行动物,习惯倒挂在洞穴顶上,凑近了看的话,可以看见他们淤积的密密麻麻的粪便。”

脸上一阵突如其来的瘙痒,恍惚间,她觉得那些变成了自己脸上密密麻麻的痘,倒挂着,阴恻恻等候着什么。

“你见过吗?”她无视了她的沉默,继续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见过。有一次在屋檐下,有只受伤的掉下来,周围聚拢了好多蚂蚁在啃食它。”

“够了,你不要再说了。”她忍无可忍地高声打断她。

“我有个儿子,绰号也叫,因为他长着两只尖尖细细的虎牙。”她轻轻笑起来。

车速提了上来,摩托越跑越快,女人在呼啸的风里很大声地讲话,一个字一个字吹到她耳朵里。

“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,那人传染给了他脏病,他就从十七楼,跳了下来。”

女人忽然转过脸来望着她,圆眼睛,皱纹交叠,瞳孔亮得可怕,

“左眼角有一颗朱砂痣的女孩。”

她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尖叫和讨饶。抓住女人的肩膀摇晃,但她纹丝不动,生硬得像块铁一样。紧接着,很快,世界悬浮起来。身体上升,太阳下沉,赤色的液体涓涓流淌出来,一滩融化了的朱砂痣,耳畔是油罐车扭曲的刹车声。

是。

她看见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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